中国扶贫基金会执行副会长何道峰：让规则引领慈善 让爱心更有信心

发布: 2009-12-23 11:14 |  作者: 何道峰 |   来源: NGO互动网  

编者按：慈善是人类的本性，大爱无疆。因为，爱能消除政府让渡次公共领域的顾虑；爱能唤醒最无助最脆弱的心灵；爱是构建新公共空间的催化剂。但，如何用规则让爱心运营的更有效，可谓大学问，何会长一文对此详作阐释：

一、慈善无疆，大在经营。

1、公民社会发展的关键环节有三个：1）个人的自由赋权；2）政府对次公共领域的理性让渡；3）社会志愿以爱心为基石，重构次公共领域让渡后的新公共空间。

慈善行业如此地牵动中华民族的心，正在他的历史转折点。应该看到，去年5.12汶川大灾难所诱发出的、藏在民众心底的那份悲悯的情怀与善的情节，谱写了中华民族公益发展史的新篇章。今天，我们在这里讨论因此而期待的公民社会，应该看到，公民社会发展的关键环节有三个：个人的自由赋权；政府对次公共领域的理性让渡；社会志愿以爱心为基石，重构次公共领域让渡后的新公共空间。

第一，没有个人的自由赋权就不可能有公民的权利空间和责任空间。当然这个赋权量在哪个度是非常复杂的，是需很多条件命题支持的。美国宪法的美梦如放到非洲，就很可能产生噩梦的旋律。所以，因时因地制宜变得很重要。

第二，政府对次公共领域应该有一个理性的让渡。如果政府认识不到这一点，不让渡出来，民间要硬性地强加进去是很难的，中间有一个搏弈的过程。当然，现在政府也在思考政务公开，也在考虑让次公共领域由社会来做。

第三，社会志愿资源不是来自于财富的剩余，就是来自于时间的剩余。社会志愿其以爱心为基石，正是基于这些爱心为原料，才可以设想重构次公共领域让渡后的新公共空间。

2、慈善是人类的本性，大爱无疆。因为，爱能消除政府让渡次公共领域的顾虑；爱能唤醒最无助最脆弱的心灵；爱是构建新公共空间的催化剂。

慈善是人类的本性，大爱无疆。爱很大，但大爱能否使公益产业做大？并不是有爱就够了。大家谈到，目前我们国家慈善公益没有形成产业。中国的非营利组织营业额在2007年的时候，只点到GDP的0.3，美国非营利部门营收占GDP接近10%。这中间的差距是巨大的。

但是，这并不能说中国的爱没有别的国家大，其实，中华民族谈论爱的时候，可能还没有美国历史，但这并不排斥别人在这个领域做得已经比我们大很多。

当然推动这个产业发展的爱心又很重要。如果这个领域没有超越公共责任的爱，是很难想象其产业发展的。

因为，只有爱才能消除政府让渡次公共领域的顾虑。如果，在20年前徐永光先生从财政收入中拿出几十亿折腾，可能他早就垮掉了。但他以爱的面目出现，为小学生辍学从公众社会筹钱，就容易消除政府让渡无法顾及的次公共领域的顾虑。

爱能唤醒最无助最脆弱的心灵。包括小动物保护算不算慈善？可能有人说不算慈善。但这是个公共领域，如果听任所有动物死掉了，说明地球环境太恶化了，接下来要死的就是人。因此，保护动物当属公益行业。

如果没有爱，就不可能有催化剂催动新的公共空间的构筑和次公共领域的构建。

因此，大爱无疆。

3、爱有多大，重在经营。因为，慈善需要动员资源，也有产出，故需经营；慈善需要瞄准对象，需要经营；慈善需要效率，故需经营；慈善需要向公众推广和需更多的人卷入，故需经营。

但是，如果爱要变大，变成大爱的产业，重在经营，必须经营。没有经营的思想是不成的。因为：慈善需要动员资源，只要有动员资源的地方，就需要经营。我们国家曾经干过这个事，让国家通过计划经济全面指挥资源并动员资源，结果导致了极度的浪费和低效率。慈善既有资源投入也需要产出，如果没有经营一切都会变得无效。

慈善需要瞄准对象。我昨天碰到一个企业界朋友，他说：他特别遗憾的是，捐了很多钱给某个基金会，很想见一下受益人，结果去见的第一批人中有一个人是县长的儿子，还有一个人大常委会主任的姑娘。回来就很沮丧，显然资助对象没瞄准。为了瞄准对象需要经营。

慈善要讲效率，到底投入一百万帮助了多少人，帮助了哪些需要帮助的人，这就是效益。花费的成本占多少，占到10%？9%？还是8%？每降低一个百分点，就意味着慈善效率得到提升，因此需要经营。

慈善需要向公众推广，需要更多人卷入到这个行业里来。包括在中央电视台做广告是要花钱的，我们今天开这个会也是要花钱的，这都需要经营。

因此，如何把爱这个文章做大，把慈善这个事情做成产业，其实重在要有经营慈善的理念。

二、经营有道，积聚产业，贵在规则。

1、经营慈善之道，在于胸怀构建公共空间的理想，用公司驰骋市场的方法取胜。

作为经营慈善的机构，我们经常很迷茫。一方面我们做一种很慈善的事，占领道德的制高点。但我们常常发现，不是仅仅有一片爱心就够了，我们需要学会投入产出一套很算计的本领。有时候，我们像一个企业，一天到晚抠成本。没有考核就不能把事情做好。人性的弱点，无论在公共领域还是私人领域都是一样的。但是，我们经常由于占领道德制高点之后，就忽视了经营管理，常常以为我们做了慈善，个人就会自动变得有理想有效率了，这是危险的想法，因为这样常常容易出管理的毛病。

所以，经营慈善之道，首先要胸怀构建公共空间的理想，但要用公司这种载体驰骋市场的方法取胜。这是作为做慈善的组织和个人非常难的两件事，把这两件事结合好不容易。

2、当然，任何一种经营，都需要规则先行。何为规则，大的方面讲要有：1）先行的法治规则；2）平等的参与主体；3）公平的裁判；4）专业的服务与推动。

任何一种经营，都要有先行的法治规则，否则，无章可循，经营无从做起。要有平等的参与主体，谁都没有特权，谁都有平等的基本权利，否则就会垄断，导致起点不公。其次还要有公平的裁判，如果有谁做错了事违反了规则，就要罚下场，每一个参与主体都一样，这样才能保证这个领域的秩序。此外还要有专业化的服务和推动，比如一些学者、专家，各种各样的人士，他们要提供专业化的服务和推动促使这个行业成熟。很难设想，在非洲的原野上，会出来IT产业，因为它缺乏这些专业人士，缺乏这种服务。

以上四点，无论对于市场的经营，还是对于慈善的经营，都是需要的。如果用这四点衡量我们的慈善行业，显然我们现在没有具备这四方面的条件。因为我们的规则是有一些，但是很粗。由大的宪法落实到具体的操作法，可能差得很远。我们刚刚有基金会的规则，基金会规则在2004年出台实施之前，我们连慈善的善款被用于支付人工成本都被视为是非法的。平等的参与主体和公平的裁判就更谈不上了，因为可能我们会被分成三六九等，绝大多数组织连参与救灾都不允许，人权事权也不独立等等，规则不清。专业的服务与推动也很不足。在这种条件下，这个产业的快速成长较难。

3、规则为什么重要？因为规则的力量在于分辨。由于分辨产生秩序，秩序产生方向，有了秩序、方向，才有导向。导向就能够产生正向的积累，积累就能形成产业，产业才能做到“大爱无疆”。

如果有一天，当中国由现在的人均国民收入三千美元，变到六千美元的时候，我们要动员其中的五个百分点用于公益慈善就是三万多亿，那是何等大的（慈善公益）产业？我们今天所有的准备，可能都面临着不足。那时的慈善公益产业跟我们今天，无论如何无法相比。但无论如何人均六千美元的时代是要到来的，三千美元到六千美元的时间会缩短的。我们做好这个产业发展的准备了吗。

三、规则不足，形不成势，君当如何？

1、规则不足，形不成势，是谓幼稚

当前，我们的规则肯定不足，且不说宪法赋予的权力，我们在慈善领域里边很多规则都严重不足。规则不足，形不成势。形即千仞之山囤水为溪以为形，势即是决千仞之山上囤水以为势。显然中国的慈善事业不能说有一个大家对5.12抗震救灾的巨大热情就成了势。但是，我们有一个东西，那就是潜能。人均三千美元的国民收入是一个转折点，人均三千美元收入往上走，用于慈善的资源会加速地增加，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。这是从国际发展的经验来讲的，中国也不会太例外。

规则不足，形不成势，应该看到这个产业是一个幼稚的产业。

2、幼稚产业，幼稚慈善，需要先驱。

但是幼稚的产业，幼稚的慈善即规则不足怎么样打破？我们也没什么好办法，唯一有用的就是先驱。

当一个产业形不成势的时候，唯有先驱的力量能够引导这个产业。我们每天做的事可能都是违规的事，比如那些没有注册的做公益的机构。比如我做小额信贷帮助穷人，严格讲我一直在违规，我们基金会做到几万户的农户，每年放几亿的贷款，那已突破规则，但它帮助几万户贫困农户致富，又是该做的事。但只要你放款给的人都是穷人，你也不要怕。如果你做的事是经得住历史检验的，你怕什么呢？等到规则出来的时候，恐怕我们的头发都白了。突破规则去做事，有时就叫改革，就是先驱。我们进入公益这个产业的就是做先驱，哪怕为先驱的事业而牺牲，有时也是必要的。就象中国的改革，就是不断突破规则的过程。一经上道，我们没办法退出，我们也没办法停下来，因为这个国家和民族的发展需要这种突破。

3、先驱为独特的理念和使命所推动。他们包括1）NGO的实践者；2）官办NGO开放资源；3）草根NGO顽强生长；4）学者的研究与反省；5）媒体的推广与监督；6）企业家和志愿人员的问责。慈善产业链是无数先驱生生不息，顽强奋斗的结果。我们应该为先驱精神致敬。

先驱是一群什么样的人？是为独特的理念和使命所推动的一群人，比如NGO的实践者徐永光同志。希望工程是一个很怪的现象，在那个年代产生这样一个项目。产生这样一个到今天我们慈善界看来都是很先进的项目，一定是因为某一个奇怪的人出现。先驱经常是孤独的，孙中山先生提出那一套建国大纲并企图去实践它，这比我们具备条件去实施它肯定要早一百多年，那是旷世的孤独先行者。

先驱常常是孤独的，但是这些先驱的作用在没有新规则的情况下显然是很重要的，在没有新规则的情况下，唯一有用的就是先驱的作用。先驱的经验总结常常就成为后来者的规则。比如去年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开放两千万的资源，这就是先驱。因为做这个动作本身也要受到非议的。

这个业界的先驱还包括草根NGO的顽强生长，有的草根NGO他们做得都是非法的，但是他们无所谓，他们也许不知道什么是规则，也许知道了也无所谓，因为人民委员斯大林说过，为了人民和正义，我们不理睬他，所以他们就做了。

这个业界的先驱还包括很多学者的研究与反省。邓国胜会问社会各界对5.12汶川地震捐赠的80%为什么会流到财政[1]，这是先驱；媒体做慈善导航[2]那是先驱；很多企业家和志愿者的参与、问责也是先驱。正是这些先驱的行为，在影响着我们的明天，在创造新的规则。

所以，规则是不够的，这些先驱的习惯会形成明天的规则，今天先驱所打破的规则和新的规则界定在明天会变成我们的法律。慈善产业链是无数先驱生生不息，顽强奋斗的结果。我们要为先驱精神致敬。

四、传播如江河，规则似磐石

1、媒体一出、四方云动、天下响应。精彩的媒体是社会也是公益的良知，是规则的守护神，也是先驱的守护神：1）公众性；2）平等性；3）公正性。

今天大家谈到的其中一个议题是“公益传播与传播公益”。传播如江河，规则似磐石，规则还是要坚守的。但是媒体不同，媒体一出、犹如四方云动、天下响应。媒体很重要，它是社会也是公益的良知，是规则的守护神。要讲究公众性、平等性和公正性。

通过今天的讨论，我把“真人秀”搞明白了。用真人演假的事就是真人秀，如果这么定义的话，“真人秀”要不得；如果“秀”完全是中性词，没什么坏，那就没关系。有什么坏？演员天天都在“秀”吗！真人演假戏，这个“秀”要不得。因此两种观点都对。

我个人认为，媒体的严肃性原则是对的。但是，也别给媒体加太多的重负。《中国慈善导航》这个节目就两件事。第一件事告诉人民说，原来慈善找项目的时候也是需要找人评的，评估是有标准在规则的，给观众有这个概念。第二，好项目也许会被评下去，或者不好的项目也会评上来。这取决于台上的三个评委哥们，他们说不行就不行了。什么是民主？民主就是秩序，规则就是尊重秩序。只要坚持了程序，哪怕选了一个陈水扁，多滥也没关系，这是规则和程序的结果，就是民主合法的。台湾最多承受4—8年，不还得下去吗？民众承受4—8年的苦难就有规则重启的程序，总比承受三十年、五十年的苦难要好吧。因此，《中国慈善导航》有对规则的尊重，三个评委有两个不同意就上不去。廖晓义多么精彩也得离开这个地方[3]。这就是规则。但晓义表达很精彩，说：我下次还参加。为这句话，我向晓义敬礼。

至于规则程序是否能选到最好的，是另一个问题。高考分数高的一定会比分数低的成功么？不见得。但高考至少有个公平的竞赛程序。媒体不可能解决太多的学术问题。什么是媒体？媒体是让你睡不着觉，让你提问题。如果你不让提问题，就只能念稿子，念完稿子就让人家睡着了，就是有问题的。包括今天我们大家有对《中国慈善导航》的相关讨论就表明媒体这次做得很成功。

2、规则不是结果，是个过程。媒体在规则、良知和真理之间探索。1）规则的分层和落地；2）外加规则与内生规则的结合；3）规则之外，良知和专业的探索。

规则不是结果，而是一个过程。

规则是有分层和落地的。大法是很美的。但由大法落到小法，如果没有具体的细化操作法的过程，美丽的大法是悬空的。当大的规则落到实地法规的时候，其实就像灵魂在空中飘荡，找不到尸体还魂。这个灵魂是很美的，但是没有尸体，不能变成一个现实的东西发挥作用，没有功能。这种情况在我们法制界很多。

大家谈到外加规则和内生规则的结合，这也是很重要的。很多规则，我们今天这些慈善界的人坐在这儿，我们做的种种行为，我们探讨的东西就是明天制定规则的基础。如果没有这么多先驱的探索，规则只能从外边搬进来，如果有探索，很多规则从内生的探索加上外来引进两个结合互动而产生常识，这样的规则会更加有力量。

媒体在规则、良知和真理之间探索。媒体是规则的守护神，没有规则的时候，或规则陈旧的时候，媒体只能守护良知和常识，我们只能依靠我们的良知和专业探索。大众理解的东西，老的规则不认可的东西，不见得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。

3、专业与大众文化之间的互动、在扩大影响力中传播的规则：1）考虑受众及市场；2）兼顾专业与影响力之间的关系；3）为寻找新且有效的表达方式而努力奋斗。

媒体一定要扩大影响力。如果做得很美，做得也很严谨，但是没人收看，等于说没有影响力，只能影响我们自己。我们已经被影响了，又何必再影响我们自己？我们应该影响他人。

但是，扩大影响过程里边不应该忘记传播规则。要考虑受众、市场的影响，要兼顾专业与影响力之间的平衡关系，总而言之，今天的讨论让我们记住一条，所有讨论得出的结论，就是媒体要为寻找新且有效的表达方式而努力奋斗。

五、让规则引领慈善,让爱心更有信心

今天是一个很好的互动。之前，在中国还没有把学者和传播界、NGO操作界、理论界、志愿人员、捐赠界都搞到一起互动，今天的互动非常有效，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开始。这是在人均国民收入三千元的起点上一个非常好的案例。

有效的互动与公民社会志愿精神的培育——这是我们心中怀揣的梦想；

推动慈善激情和慈善事业的理性、专业化的经营。寻找规则和习惯这个慢变量的力量，让慈善公益更有秩序——这是大家心中的期望；

有耐心地导航慈善，审慎地传播影响公众和谨慎理性互动——这是我们在传播过程里边需要审慎思考的问题；

爱护中国慈善路上每一个先驱者的幼芽，精心呵护并且施肥浇水让每一颗梦想的种子都获得发芽、生根开花的权力，从而孕育中华民族的慈善之林，从而形成公益产业链——这是今天坐在这里的我们为之奋斗的愿景；

在这个人均GDP三千美元的转折点上，每一个与中国公益慈善相关的人都无法置身事外。无论这个行业现状如何不理想，如何幼稚，如何不成熟，这都是我们唯一能够导航中国慈善、从而放飞理想的地方，就像我们不能选择我们的母亲一样，我们只能从这儿开始。

我们需要回答的是：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种种行为，种种的言论，如何影响中国慈善前行的曲线——让规则引领慈善，让爱心更有信心，让公益更有秩序。

◊本文依据2009年9月20日何道峰执行副会长在“北京大学公益传播论坛”上的总结讲话速记稿整理。编者注。

[1]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邓国胜，编者注

[2]指中央电视台《2009中国慈善导航》节目。“2009中国慈善导航”行动由中国扶贫基金会、南都公益基金会等NGO发起，希望通过借助电视媒体《中国慈善导航》节目平台，让公募基金会、非公募基金会、公益服务机构进行资源对接，帮助草根组织获得资源的同时，也获得公募基金会的转型，再造中国的公益产业链。编者注。

[3]在《中国慈善导航》节目中经过专家评审，廖晓义的项目没有入围。编者注。